腰封上印着密密匝匝的推荐语,我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字体,然后把它拆下来塞进了抽屉里,那些吵闹声终于在抽屉里慢慢消失了。

书的勒口还有一帧钱德勒的照片,像好莱坞老电影中的人物,说实话,很像一个律师或经纪人,但不像一个小说家,更不像一个酗酒者。

雷蒙德·钱德勒,是世界上唯一以写作侦探小说步入经典文学殿堂、跻身经典文学史册的小说家。——1939年,希特勒的炮火点燃了波兰,钱德勒叼着烟斗,坐在洛杉矶德布利石油财团副总裁办公室里,一边吹着空调冷风,一边敲击处女作《长眠不醒》。1959年,留下了七部长篇和二十部中短篇,以及菲利浦·马洛这个让人钟爱的硬汉侦探,钱德勒去世了,他的名字成为美国小说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。

钱德勒还被人誉为是“文学大师们崇拜的大师”,他的超级粉丝名单还有一长串,都是我们崇拜的人:布洛克、艾略特、加缪、钱钟书、王朔、阿城……

作为一个侦探小说迷,钱德勒可能是我阅读范围里最异色的作家。——钱德勒没有密室;钱德勒没有不可能犯罪;钱德勒没有叙述性诡计;钱德勒没有暴风雪山庄;钱德勒没有无动机杀人;钱德勒只有那个影坛侦探菲利普·马洛。——马洛也绝非那种料事如神的英雄,他经常冒着危险深入虎穴,他有点愤世嫉俗,爱说俏皮话,又有一副软心肠,这样的性格和你我都有某种相似之处。在钱德勒的笔下,坏人不是绝对的坏,好人也不是绝对的好;坏人有赚得你怜惜和值得你理解的地方;在钱德勒的笔下,人就是人。“社会派推理”虽然二战后在日本发展得枝繁叶茂,但我始终觉得,钱德勒早已开了先河。

钱德勒的书就算读过多遍,还会有新发现新喜欢。案情不明白或者冒出来可疑人名含糊细节时,就翻回到前面重看,钱德勒写书特别负责,到处都会埋伏线头。村上春树看《漫长的告别》看了有几十遍呢,我这翻来翻去的,这辈子即便打算不看新书了,把看过的书再看一遍,就是很丰盛的人生。

《漫长的告别》是用第一人称写成的书。钱德勒爱用比喻。“我跟着他出来,关上门,关得很轻很轻,活像屋里刚死了人。”还有,“他说话里充满了标点,象一本厚小说。”这些比喻对于一本侦探小说来说,显得太文艺了,它们让节奏变慢,让文字变长,让凶手是谁变得不那么重要,却让人物,变得更重要。

很难用读侦探小说的方式来读《漫长的告别》,它更接近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,是上世纪中叶美国社会的斑斓长卷。——私人侦探菲利普·马洛被卷进了一个偶尔相识、却颇为投契的朋友的案子,他冒着危险把这个朋友送出境,回头发现自己差点爱上的女人是谋杀犯,而那个在国外意外死去的朋友,最后却复活了……

这真是沉痛的告别。马洛不是福尔摩斯,他没有华生这样始终相伴的朋友。书中所有的人都没有成为他的朋友:他不是富翁的朋友,不是美女的朋友,不是警察的朋友,也不是小说家的朋友……在这个“组织犯罪只是万能美元肮脏的一面罢了”的世界里,他是个道德上的理想主义者,他是个卑微的私家侦探,他只认一个潦倒的醉鬼特里·伦诺克斯作朋友,始终相信他没有杀人……但是终于也告别。

这种味道属于某个城市。这个城市不是纽约,不是旧金山,也不是芝加哥,对,是洛杉矶。洛杉矶就是一个既灿烂又让人产生孤独感和疏离感的城市啊。

读一本好书,是一个洗刷的过程。——钱德勒越写越干净,和一切,说告别。读者呢,越看越干净,它不再是一本蒙上岁月风尘的旧小说,它新得像我正在经历的这个夏末的夜晚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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